一个透明

【北冥有鱼】0.1

0.1{贫民窟}

雷狮的十一岁生日礼物是他曾经在商店橱窗里看到的一个小船。这个小船是装在玻璃瓶里的,那是他曾经最向往的,现在,他简直想把这玩意儿摔在地上,在周围人群慌乱而又小心翼翼的安慰声中离开这个华丽的生日宴会。

但,雷狮没有。
这是属于雷狮自己的秘密。足以让他幼小的心灵愧疚一辈子的小秘密。曾经有个乖巧的小男孩拖着过长的围巾跟在他后面叫他哥哥,而他,亲手将他推入深渊。

那还要从三年前说起。
八岁的雷狮似乎还不能太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个身份不明的弟弟。问什么也不说,胆小,做什么都很紧张。但事实就是如此,在他们一起睡在同一张小床上好几天,他的家庭教师认真教他写字读书时、雷狮终于悲伤地承认这个事实。他害怕,他害怕那个孩子夺走父母的爱。可后来他想起来那时候的事,感觉那孩子也只是名义上的“皇室成员”。

“好吧,听着。”小雷狮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对着坐在地上玩玩具小车的孩子说话,“我是这里的大哥,什么都是我说了算。”
那孩子一言不发,低着头。额前的碎发快到鼻子,纯黑发丝在阳光的映照下并没有出现什么彩虹、或是“阳光的颜色”。那孩子始终没敢开口,手下的动作也僵在半空。久久没有得到回复雷狮也便坐下开始摆弄自己的新玩具,说实话,这些玩具没意思。因为不是雷狮想要的,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也许是在某本遗弃的故事书里的一艘在海上航行、寻找巨大独角鲸的船。
似乎是很小开始,总有人有意无意跟他提到海,讲起船,而生性好动的雷狮又格外向往那片只出现在故事里的蓝色晶莹。林立高楼除了他的脚步,什么都没有限制。——当然这只是暂时的。从那以后他便幻想着有一天能登上属于自己的甲板,捕捉属于自己的大鱼。

那天是雷狮第一次见到那只小船,也是雷狮第一次和自己小堂弟有一场像样的谈话。
出门前母亲再三嘱咐要雷狮牵好小堂弟的手不让他走丢,雷狮感觉很不舒服。他感觉这是小堂弟夺走母亲计划的一部分。可必须听话,他就把他小堂弟的小手松松垮垮拉着。雷狮本以为他的小堂弟会很麻烦,到处跑。但是他错了。他的小堂弟服服帖帖跟在他身后,紧紧抓住他的手,就像他跟在他母亲身后一样。
这里高楼林立,看久了不免会有些无聊。所以雷狮试图在小堂弟身上找到些乐子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身后除了脚步声什么都没有,雷狮停下来往回看,他的小堂弟低着脑袋什么都不说,也跟着停下。
他抬起头,那是雷狮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。是很好看的颜色,是出现在他梦里的波涛汹涌。——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雷狮接近成年。雷狮抬手塔上他的小堂弟的肩膀,那里瘦得可怕,只有骨头。他尽量放轻声音,注视着小堂弟的眼睛,问:
“你叫什么?”
他被雷狮的目光盯地发慌,从小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早熟起来,他要乖巧听话才能免去一顿毒打。所以这个问题他不能躲。
他咬紧下唇,躲开视线。犹豫半晌才颤颤巍巍突出三个字。
天知道他发出这三个难以启齿的发音的时候他有多难受,他曾以为它们是最难听的三个字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雷狮把耳朵凑近,想听清楚。
“卡米尔。”
雷狮现在听清了。

每晚的餐桌都很和谐,或是小声谈论什么好笑的事,或是在窃窃私语中度过。不过这都和雷狮无关——当然这是以前。现在不一样了,他有卡米尔。
“嗳。”
雷狮碰碰挨着自己的小家伙的手臂,把头凑到他耳边,轻声说了句什么。卡米尔很是感兴趣,忙问他为什么。雷狮只是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便再没说什么,卡米尔也知道无趣就低下头吃自己的晚餐。

晚餐过后是甜点时间,也是属于孩子们的睡前自由时间。女仆把粉红色的小蛋糕放在卡米尔面前的时候,他的眼里露出的,是雷狮从未见过的欣喜。而雷狮的甜点,一如既往的是健康的橙汁。雷狮咬着吸管,看卡米尔用勺子一点点刮下奶油舔进嘴里的样子别扭地像小姑娘,于是他挑眉:“你是不是喜欢蛋糕?”卡米尔点点头。
但是、雷狮的哥哥们不会让甜点时间真的很“甜”,雷狮的橙汁会被他们抢走、会被他们打翻弄脏雷狮的衣服,而罪魁祸首也深知雷狮是最受宠爱的一个人,所以他们会窃笑着看雷狮挨骂。
今天他们也开始了自己的计划,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他们就能引开雷狮,把橙汁还给他之后消失地无影无踪。雷狮咬着吸管思考他们今天怎么会轻易放过自己,可他忽略了那个天生就适合被欺负的小家伙。他在思考自己的事情,无暇顾及别人。所以路过饭厅的时候,他没有看到已经到门口的奶油和蛋糕碎屑,也没有在意父亲粗暴地扯着卡米尔的手臂、和母亲的苦苦哀求。

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摸索开关的时候,地下室关禁闭的小房间在雷狮脑海一闪而过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,也不在意那是不是某种暗示。所以他自然也听不到小堂弟在小黑屋角落低声啜泣。
温暖的橘黄色灯光照亮整个屋子,雷狮把空的玻璃杯放在门口的小收纳箱顶,他的一部分小玩具住在里面,不管他怎么“折磨”它们,再一次看见它们一定乖乖躺在收纳箱里。

纯白的床垫发散出的淡香吸引雷狮向它走去,柔软的天鹅绒将他的身躯抱住。雷狮总在幻想,跳进海里的感觉是不是和现在一样难以呼吸,或许更凉快、更令人害怕。可雷狮愿意。

他感觉自己似乎在漂,又没有。
周围都是蓝的,头顶的是天际,脚踏的是大海。群星在他头顶闪耀,鱼虾在他身旁歌唱。巨大的船发出远古的号角声缓缓向他驶来。这种感觉比在泳池、在客轮上舒服多了。于是他张开双手仍由海风将他推进这一片星辰大海。
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,睁开眼睛吸进闷闷的空气,他抬起头,灯还亮着,自己还趴着。有人说梦都是记不住的。雷狮不信,今天他再一次打开窗户的时候,星星始终不能和梦里的重合。
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,可惜雷狮睡眼朦胧,没来得及思考之前什么东西也闪过光又躺回床里。他胡乱拉过被子盖上,等着女仆来为他关上窗户关上灯。而谁也不会注意这张大床今天也会变得空旷。

长时间生活在黑暗的“下水道”的卡米尔,眼睛明显不能适应外面的强光。他蜷缩在角落,眼睛盯着门缝外的光。闭眼,眼前的光点似乎汇成了一副久远的画卷。画里面,有海,有星星,有船,还有一个戴头巾的人。睁开眼睛光点还是光影假象,黑暗还是黑暗。
他还记得父母把他丢在某个地方说,他们会回来。明明是襁褓中的年纪,却要在黑暗的环境忍受饥饿和随时可能的毒打。他当初和现在一样乖巧,天生一副可怜模样。所以孩子们都知道这个软弱瘦小的孩子叫什么,他们笑着抢走他的食物,或是远远地看见了就骂他。偶尔有成年人可怜他,叹着气分给他小面包。而卡米尔始终都还记得父母的承诺。他每天期待着,就算那群孩子好心告诉他父母不会再来,他也觉得这是欺骗、是玩笑。
而其中一个就是经常欺负他的孩子。那个孩子也是在这里小有名气的家伙。据说他还有一个符合他个性的称号。
那个孩子经常坐在木箱上思考,有人说,他是喜欢那个新来的几岁的小家伙。因为他总是欺负他,又总是同情他。他就想,是不是真的。喜欢又是什么。他记得父母说喜欢他,是不是喜欢就要离开。
他答对了。卡米尔在他五岁是突然被一个谁接走了。那个孩子感觉心里一阵绞痛,他舍不得他。想到以后再没有人像这样给他欺负,或者说是,坐下来陪他好好说话,而不是惧怕、奉承。他就不由感觉很寂寞。大概这就是喜欢吧。

那个女人牵着卡米尔的手离开这里。黑暗尽头是和外面别无二致的房子,一个金属杆,一个绿色金属吊牌。上面写着“平民窟”。卡米尔看了一眼不由皱眉,虽然他不认识那几个字,凭着孩敏锐的知觉他感觉写错了字。

卡米尔不能习惯在阳光下生活,也害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。他开始想念那个大嗓门的孩子,想念那些分给自己食物的大人。他将头埋进膝间,除了黑暗中的恐惧袭来什么都没有。他开始想念黑暗中的日子,他开始想要回到那个、写着平民窟的地方。

东方一线鱼白,雷狮突然惊醒。他感觉特别慌。地下室的影子再次一闪而过,于是,他跳下床鞋也来不及穿就急忙冲往地下室。果然,那顶黄色的灯微弱地亮着,而那扇通往黑暗的门紧闭着。
说实话,这一夜雷狮睡的并不好。可他被困在梦里醒不过来。焦虑、不安,可他不知道为什么。可能是破晓之际也唤醒了雷狮闹中最后一根神经,他摸向旁边发现是空的。卡米尔,卡米尔不见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急,可能小男孩子也喜欢互相抱着入眠的感觉。
他来不及喘气,断断续续地喊了一声卡米尔,里面的人也迅速反应过来趴到门边敲敲门板。雷狮一屁股坐地上,他喘着粗气,感到很安心。
里面没有声音,外面没有声音。
“等我会!”
门里的人敲敲门板。

雷狮爬起来一溜烟跑了,他当然没有能力拿到钥匙打开门,所以回了自己房间,在里面打转。雷狮现在很烦躁,特别烦躁。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卡米尔等他,他也不知道自己让卡米尔等什么。如果雷狮没有遵守诺言,给他要他等的东西,雷狮想,卡米尔会很失落。就像父母答应他去游乐场、最后以各种方式推脱让他继续期待未来的日子一样失落。
他在房间里团团转,最后目光锁定在衣柜上。

现在回到地下室,卡米尔静静地靠在门上。他相信雷狮会回来。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,也不知道雷狮让自己等什么。反正,等就对了。只要等下去、他的母亲来接他到这里,雷狮会回来继续跟他讲话哪怕雷狮只是坐在地上。卡米尔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,期待一直没有被磨灭。他忘了饥饿感,也忘了困倦,他把背贴在木头门板上,期待着雷狮。
雷狮捏着红色围巾跑到地下室,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只知道自己送去修补围巾,然后吃午饭、睡了一会,然后拿到围巾,到这里。他敲敲门板,把围巾塞进门缝。还好围巾不太厚,门缝不太小。卡米尔不知道等了多久,久到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吓了一跳,久到他忘了敲门板回应雷狮。卡米尔听到像是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,他低头,看见门缝里塞进什么东西。卡米尔扯过它,是一条围巾。这是第一次收到礼物。卡米尔紧紧把它抱在怀里。

外面再次没了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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